2015年12月10日 星期四

黃錦傳

        昔有黃錦者,生於1901年,廣東寶安西鄉人也,其父名黃興昌,鄉民皆稱其父為黃興仔,日後錦長大,左鄰右里亦稱之為黃錦仔.黃興仔自小習武,功夫了得,嘗站長凳上耍拳,凳兩端放有水桶,翻騰跳躍,桶內之水雖滿而不流瀉於地,可見其功力.小錦亦自幼習武,曾跟隨廣州名師陳某習六點半棍法,亦隨其他師傅習洪拳及蔡李佛,與昔日香江名師馮某(女洪拳名師)及夏某(蔡李佛名師)等為師兄弟.
        黃興仔於香港銅鑼灣避風塘開設興昌里纜鋪,於五十餘歲身故.小錦十四歲喪父,失其所依,唯有拜別鄉間母親,來香港學機器.他拜師學藝的機器廠名同新機器廠,當年廠址在灣仔皇后大道東,原址後來改建為香港大舞台,現在是合和中心,合和中心曾是80年代香港最高建築物.小錦工餘時候最愛到當時有餵食街之稱的交加街一帶蹓躂,那裡就是可供平民吃喝和看熱鬧的地方,類似日後的平民大笪地.
          小錦學師至十八歲滿師,滿師那年香港剛發生火燒馬棚的災難事件,此事令小錦印象深刻.小錦學師勤奮,加上喜愛機械,故技藝高超,所有車床各種技術完全掌握,在機器行中,他頗有名氣.
       小錦被聘請往越南工作,當時越南又稱為安南,因中法戰爭中,中國戰敗而成為法國殖民地.小錦到芽莊的一所法國機械廠工作,同行的香港技師有十餘人,其中與小錦最熟絡的是十九歲的杜林.當年越南人仍通中文,言語不通,可以筆談.當時越南人頗尚武,有武館,精通中國功夫的大不乏人.有一回從香港去的技師因神誕出獅隊,和當地越南人獅隊相遇,各不相讓,大打出手,小錦也有參與講手.幸好法國警察及時制止,法國工廠老闆事後為雙方擺和頭酒,才平息事件.此事可看到當時的越南人擁有的尚武精神和華夏文化的色彩.數十年後,小錦已被稱為錦叔,猶向晚輩津津樂道此事.
           一年後,小錦回鄉娶妻,妻子馮氏乃小錦私塾老師的女兒,並於五年間生了三個女兒.小錦在這五年間到過當時德國屬地,南太平洋西薩摩亞島工作.西薩摩亞於第 一次世界大戰(歐戰)結束後,跟據凡爾賽條約由紐西蘭統治,到1962年獨立.小錦在這南太平洋海島工作了一年,帶了一張1909年發行的一千元德國帝國馬克回來,後來這張千元馬克作廢,變成小錦的紀念品.從薩摩亞回來後,小錦又曾在洋船上工作,即所謂行船.後他又到太古船塢工作,在上世紀20年代,太古船塢已可維修萬噸巨輪.船塢於80年代改建成大型屋苑,即現時的太古城.
          在一個滿天星斗的晚上,小錦正由船艙步上甲板乘涼,夜涼如水,江面十分平靜,幾個乘客正坐在船旁通道的長椅上,享受清風撲面的樂趣. 遠處兩三燈火,正是珠江口東面的鄉鎮.小錦乘省港船到廣州辦事,打算辦妥事後買點東西,再乘車回寶安西鄉探視他的母親及妻女.
        甲板上忽然傳出幾聲鎗響,劃破寂靜的夜空,乘客慌作一團.大家旋即看見有十數名黑衣大漢乘一汽船登上省港輪,客船已停下,相信已被騎劫了.忽然傳來陣陣斥喝聲,賊人驅趕青壯的男士在甲板上集合,再把他們帶上那艘泊在省港輪船旁的汽船.小錦也在其中.賊人有鎗,賊船更裝有小鋼炮,火力十足,無人敢反抗.被擄的男士足有七八十人,剩下的老弱婦孺最後隨客船開走.
         賊船迅速直駛往東莞道滘附近的賊巢.賊人的碼頭設在一個頗隱蔽的海灣,有小路直通附近幾個山頭.山上散佈一些小村落,村前有紅燈籠為號,有防守的堡壘,防禦官軍進剿.這些小村落,可說是名符其實的賊村.這是發生在民國十三年(1924年)的集體標參事件.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賊船泊岸,賊人驅趕被擄的乘客入村.大家整晚被嚴密看守.翌日早上眾人被迫寫信回家,求家人交贖金才放人.當年珠江三角洲一帶海盜橫行,擄人勒贖時有所聞. 這批乘客就是被當時的大天二劉法仔所擄走,此人手段兇殘,贖金不依期交到便會撕票.
           小錦親眼看到賊人槍殺逾期未交贖金的人質,即撕票.更有贖金遲了兩天才到,人質已被槍殺,千辛萬苦攜贖金趕來的母親聞兒子已死,悲傷到在山頭亂滾,賊人淡然說道: 阿婆,你兒子已死,你拿贖金回去養老吧! 看到此情此景,小錦眼淚奪眶而出,對賊人恨得咬牙切齒,心想賊人終有日得到報應.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有官兵來圍剿時,賊人挾持人質轉往深山暫避,所謂通山跑.官軍離開後,他們又帶人質返回賊巢等收贖金,當年的地方官兵就是這樣窩囊.
           一個月後,小錦家人仍未交贖金來,幸好有信先到說託某同鄉兄弟帶贖金來,但逾期後,那帶贖金者始終無影無蹤.過期了,要撕票了,小錦對賊人說要回鄉一行,他有方法在鄉下弄得贖金.賊人遂派兩人隨身帶備槍械押小錦南下西鄉收贖金.賊人的如意算盤是收不到贖金就押小錦回賊巢做修機器技工,再過一些時日仍收不到錢就撕票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小錦回到村口,遠看家門掛有藍燈籠,心知不妙,已淚如雨下,雙膝跪地,匍匐爬行到家門. 一進門,但見廳前已擺設了母親的靈位,香燭繚繞,小錦泣不成聲.妻子告知三個月前已託一同村兄弟前往交贖金,但那人去如黃鶴,可能已私吞贖款,家姑因憂傷過度,於三天前病歿.小錦問三個女兒何以不在.妻子泣告三個女兒已於月前送往嬰堂,以免捱餓.(嬰堂:由外國教會開設,專收留孤兒的慈善機構.) 此時鄰人聞訊而至,均驚喜小錦能歸來,但對此情此景,均嘆息不已,在對小錦夫婦安慰之餘,亦問及隨小錦回來那兩人為誰. 小錦不諱言是押他回來收取贖金的人.眾人齊聲喊打,二賊奪門逃跑,眾人欲追出,小錦高聲勸止說他們有槍,報官處理較好.二賊逃之夭夭後,小錦與鄰人便去報官.
         翌日,小錦夫婦立刻到嬰堂處欲領回三個女兒,怎知嬰堂告知已於半個月前把三個女兒轉送給領養的人,現已下落不明. 小錦這時真是家散人亡,亂世逢劫,傷心欲絕,惟有夫婦二人含悲忍痛辦理好母親喪事,使母入土為安.那是1924年發生的事,小錦恐防賊人會到村來找他,遂攜妻子到香港暫住.
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25年六月發生了省港大罷工,小錦到廣州加入了黃埔軍校的兵工隊,負責裝設兩枚德國製大炮.於是年九月隨國民革命軍東征,進攻陳炯明控制的惠州城.那兩枚德國製大炮架設在惠州城附近的飛鵝山上,那位置正俯瞰惠州城.當年惠州城門懸有一首詩,詩云:鐵鍊鎖孤州,飛鵝水面浮,任君天下亂,唯城永無憂.(詩句是根據小錦口述,現在據互聯網所載四句是 鐵鍊鎖孤舟,飛鵝水面游,任君天下亂,此處永無憂).怎知那兩枚大炮發了幾炮,便把號稱永無憂的惠州城轟了一個大洞,國民革命軍便隨缺口湧入,收復了惠州城.
         東征結束,小錦沒有跟隨大軍北伐,隨即返回香港,與一結拜兄弟合資開了一家小型機器廠,地點就在灣仔諾克道,當時那裡是新填地區.1926年,小錦妻子又誕下一活潑健康的女兒,日後女兒讀書成績很好,年年名列前茅,小錦一家總算走出了陰霾.
        數年後,小錦元配生下一男孩,但男孩與母相繼病歿.後小錦與謝氏結緣,連誕三男孩,一家居於銅鑼灣.小錦除經營機器廠外,亦在北角春秧街新落成的四十間(30年代北角的四十棟唐樓)開設電器鋪和鬥木鋪(電器店和木器店).惜數年間謝氏亦身故,小錦與羅氏結緣,把四個小孩(一女三男)帶到北角春秧街交羅氏照顧,羅氏雖無所出,但對四名小孩愛護有加. (除長男於五歲時病歿,其餘均由羅氏照顧至長大成人.)
           這時小錦已被街坊稱為錦叔了,他嘗與有心人組成一志願團體,名曰義風慈善社,贈醫施藥,周濟貧苦. 30年代中後期,錦叔一家大小,在春秧街居住,前鋪後居,他亦同時在北角發電廠(香港電燈公司)當高級技師,也替北角富豪---渣華糖王郭春秧看管四十間物業,生活總算安好,但亦深知戰火迫在眉睫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41年12月8日,日軍進攻香港,先派機轟炸啟德機場,再揮軍進入新界,12月18日渡維多利亞港,在北角登陸.那天清晨,錦叔伏在春秧街居所的後面,透過洗手間的窗戶窺看日軍的登陸.當年北角渣華街至海旁仍未有樓宇興建,視野無阻,他看見日軍乘橡皮艇登陸,各小隊擊掌為號,攻擊灘頭陣地,炮火連天.稍後戰事沉寂,日軍已佔領北角,轉戰黃泥涌一帶.由於春秧街附近的糖水道有商務印書局廠房,日軍登陸後竟來到春秧街找商務印書局的經理王雲五.日軍拍打錦叔鋪頭(店舖)的大門,錦叔開門,見到幾個兇惡的日軍透過漢奸翻譯,問王雲五行蹤.當他表示不知道,便被一個日軍用槍柄打頭一下,當場頭破血流,但在淫威下,當然不敢反抗.
         香港守軍於1941年聖誕節晚投降,香港隨後進入三年零八個月的淪陷生活. 此時,工商業癱瘓,錦叔的機器廠已停工,機器被日軍徵用,電器店和木器店亦告關門,他在發電廠的工作也中止.生活困難,食糧短缺,錦叔只好把一對兒女帶去廣州,交給他另一結拜兄弟(三叔)代為照顧,大兒子在三叔開設的汽車廠當學徒,留下小兒子在香港生活.錦叔用盡積蓄後,便到北角區一所工廠工作,以資糊口.
        淪陷期間,有一天,錦叔在街頭遇見一人很面善,原來就是那私吞贖款的同村兄弟,這人害得他很慘,正是仇人見面,怒火中燒,欲立刻把他打死,但這人已餓得奄奄一息,要打死他,應很容易,錦叔沒有這樣做,罵他一頓,便放走他.正是見仇人於垂斃,動不動手,是人生的一個大考驗.
       三年零八個月終於過去,日本投降,中港重光,一切生機重現.錦叔的店鋪重開,只集中做水電工程,大兒子滿師回來工作,小兒子也入讀工專電機工程(工專即理工大學前身),女兒出嫁後,住在廣州.後錦叔再結緣,誕一子,生母鍾氏.五零年代末羅氏病逝,六零年代初北角春秧街四十間亦清拆重建高樓大廈,錦叔亦閒退,含飴弄孫,於七零年初病逝.
          錦叔一普通人矣,非大人物也,終其一生,生於清末,成事業於民國,經歷改朝換代,被賊擄而倖存,由人生最傷痛中再站起來,亦曾以其機械技術參與行伍,為民國再造出一分力,又歷日軍國侵華,香港淪陷,極力護翼一家大小,苟存性命於亂世,最後終於安樂.其一生也,剛正自持,以誠待人,交朋結友則肝膽相照,助人則古道熱腸,雖非富貴中人,無權無位,然亦可說其跌宕起伏之人生別饒意義,足可為其立一小傳以誌之.